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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年 7 月 31 日,也门萨那,胡塞支持者在与沙特冲突升级的集会上高喊口号。图源:路透 · 社
作者 | 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历史系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苏瑛据新华社报道,8 月 11 日,也门总统委员会(以下称"也门政府")所辖军队与胡塞武装在该国东北部的马里卜交火,造成 3 名政府军士兵和 8 名胡塞武装人员死亡;同日,胡塞武装袭击一艘途经曼德海峡的商船并导致 4 名船员死亡;10 日,也门政府控制的红海港口城市穆哈遭胡塞武装袭击,4 名军人和 3 名平民死亡、30 人受伤。此前数日,马里卜、哈德拉毛的政府军营地接连遭导弹和无人机打击,沙特南部也被波及 …… 近期一连串交火事件使 2022 年后勉强维持的也门各派停战态势面临最严峻考验。
本轮升级的导火索是,7 月 13 日国际社会广泛承认的也门政府为阻止一架搭载胡塞武装代表团的伊朗马汉航空客机降落,对萨那国际机场跑道实施空袭。然而,将也门再次推回到地区博弈前沿的是三组矛盾的叠加: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之间的战线重新升温;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的非正式停火濒临失效;这一次波斯湾战争引发的红海、霍尔木兹两条航道陷入安全危机 …… 理解这一局势,关键不在罗列也门内部派别,而在判断谁在调兵、谁在施压、谁能从升级中获得筹码。

局势升级,映照出也门三重困境
7 月以来,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的对抗从政治宣示转向多方向的远程打击。为回应也门政府军在东部的集结,胡塞武装以弹道导弹和无人机袭击马里卜、哈德拉毛等地的军营并导致政府军伤亡。在西线,8 月 10 日,政府控制的红海港口城市穆哈又遭胡塞武装袭击;也门国防部称,事件造成 4 名军人和 3 名平民死亡、30 人受伤。自 7 月下旬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以来,胡塞武装多次使用无人机袭击沙特油轮和沙特境内石油设施。
也门政府的回应则带有明显的防御性。也门政府 7 月曾连续开会,要求加强应战准备、危机处置并要求联军继续支援也门武装力量,其优先事项在于稳住指挥链、口岸和空域控制权,防止胡塞把局部行动转化为政治上的既成事实。事实上,政府军主力长期分散在马里卜、塔伊兹、南部和东部地区,既要制约胡塞武装以完成军事统一的目标,又要承担地方治安和设施保护任务,难以在一条战线迅速形成压倒性兵力优势。
联合国在 2024 年公开评估,胡塞武装规模约 35 万人,较 2022 年增加约 13 万人。尽管这反映了胡塞武装动员和吸纳控制区武装力量的能力,但其在当前可直接投入的实战兵力远达不到上述规模。近期,国际媒体援引相关智库研究判断,也门政府正规兵力约 18 万至 22 万人,实际能部署在一线的比例约为 30% 至 40%。此外,也门政府还有紧急部队力量以及 2023 年组建的"国土之盾"部队各约 3 万人和 4 万人,共和国卫队约 2 万人。观察家认为,政府军规模固然不小,但也门政府并不具备具有强大凝聚力的领导核心,其内部本就汇集了不同地区、不同派系和不同外部支持背景的政治力量,能否实现各派势力的整合是其要面对的重大考验。
2025 年 12 月,也门分离主义势力、南方过渡委员会(以下简称"南方过渡委")发动"光明未来行动",使其成为影响也门政局走向的第三方势力。在阿联酋的支持下,南方过渡委一周时间内几乎兵不血刃地夺取哈德拉毛省和迈赫拉省。2026 年 1 月 2 日,其领导人祖贝迪发表"宪法宣言",表示在两年的过渡期满后举行南部地区独立公投。沙特迅速组织多国联军空袭穆卡拉港,限期阿联酋 24 小时撤军,南方过渡委在沙特政府强硬干预下最终溃败,祖贝迪经索马里逃至阿联酋。
7 月 25 日,身在阿联酋的祖贝迪发布南方过渡委扩大主席团、任命新秘书长和地方负责人等一系列消息,显示出重新整合力量的意图。据也门新闻社 8 月 7 日报道,南方过渡委拒绝与沙特参与对胡塞武装的作战,声称"当前的冲突既不符合其议程,也不符合其利益",向外界传达出该组织仍在南部省份维持事实运作的讯息。显然,南方过渡委继续将推动也门南部地区独立作为核心诉求,但是,更现实的路径是将南部独立从零和的领土争夺,转向对地方代表性、安全部门安排、资源收益和公共服务的具体谈判。

胡塞武装重新下场的三层意图
当前,胡塞武装的战略意图至少有三层。第一层是军事上的先手防御。面对也门政府军在东部的增援和可能的地面攻势,先声夺人,用导弹、无人机打击马里卜、哈德拉毛和穆哈等省份目标,迫使政府军力分散防御而延缓集结,并以此测试对手的预警和反击能力。对胡塞武装而言,远程袭扰比夺取城市更为有利,同时能在战线尚未全面展开时打乱对手的部署和节奏。
第二层是对沙特施压。萨那机场遭遇空袭后,胡塞武装将与沙特的冲突从内战中的军事对抗提升到维护"领空、港口和领海主权"的合法权益。美联社援引分析人士指出,胡塞武装的重点已从争取支付工资等争夺民心措施,转向把航空、港口和水域控制作为政治谈判筹码。因此,胡塞武装对沙特机场、边境和红海航运的威胁,不仅仅是单纯的报复行动,更在于迫使沙特在机场运行、封锁安排和未来谈判中作出让步。
第三层是利用这次波斯湾战争实现杠杆效应。也门战场已被嵌入伊朗与美国、以色列之间的波斯湾战争乃至更大时空概念中的第六次中东战争。也门智库萨那中心分析认为,曼德海峡成为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压力之外的又一张牌:它既能放大全球能源和航运风险,也能提示美国与其盟友,伊朗仍拥有多点施压的能力。对胡塞武装来说,扮演红海局势关键参与者既可促使国际社会正视其作为也门重要政治力量的现实,也能强化其在国内树立的"抵抗者"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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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局势塑造下的也门形势
作为本轮升级中最直接的外部当事方,沙特一方面支持也门政府、严防胡塞武装对政府控制区的进攻,另一方面一直试图避免重新陷入代价高昂的也门地面战争。其矛盾处境在于:如果对胡塞武装压力不足,红海和本国南部安全可能受损;如果推进大规模攻势,会打碎仍在依赖阿曼等渠道维系的停火降温安排。霍尔木兹航道风险上升,迫使沙特将石油经东西管道输往红海西岸港口,这使红海安全从也门问题变成沙特自身的直接能源安全问题。
美联社分析称,曼德海峡承载约 12% 的全球贸易和约四分之一的全球集装箱运输;2026 年 6 月,经该水道的石油日均运输量已超过 700 万桶,高于此次波斯湾战争爆发前约 400 万桶的水平。航运情报平台 Windward 的数据显示,胡塞武装宣布封锁相关航运后,曼德海峡通行量一度下降 22%,油轮通行量下降 39%。这意味着胡塞武装并不需要真正"封锁"海峡,只要显著提高风险溢价和保险成本,就足以影响航线选择、能源出口和沙特的政策选择。7 月 30 日,沙特宣布与其他 13 个阿拉伯和伊斯兰国家组建红海护航联盟,但始终未采取实际行动,显示出沙特投鼠忌器的战略顾虑。
对沙特而言,整合南部安全力量并加强对也门政府军力的支持,在短期内也许有助于加强也门反胡塞联盟的力量;但若把南部地区利益诉求简单理解为安全问题,新的不满仍可能牵制也门政府军。阿联酋的影响力下降和南方过渡委谋求南部地区独立遇挫并不意味着南部问题消失,更多是南部分离势力碎片化的表现。同时,美、伊双方冲突在 6 月战事降温后又陷入新一轮军事较量,谈判被基本搁置,胡塞武装始终是伊朗对冲美国及其盟友压力的侧翼牵制力量。
在线股票配资胡塞武装从来都不是被动的"代理人",其对进入萨那的航班、港口收入和红海航道拥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沙特也不会因为获得美国支持就放弃对战争成本的顾虑;阿联酋则对也门仍保有经贸和地方网络影响力。正因各方目标并不完全重合,外部变量带来的既可能是升级,也可能是有限的相互约束。真正的危险在于,若美伊谈判再次破裂,或霍尔木兹风险继续外溢,各方都可能把也门当作比直接对抗更容易施压的场域。

也门的未来,并非真正的决战
也门的战争风险已显著上升,但全面内战并非必然。也门政府军的前线增兵,胡塞武装连续远程打击及威胁红海航运,均说明 2022 年形成的也门军事脆弱平衡正在被侵蚀,"一国三府、三分天下和三足鼎立"的固态面临变数。联合国也门问题特使格伦德贝里 10 日警告,也门面临自 2022 年停战以来最高的重返大规模冲突的风险。一旦胡塞武装对曼德海峡航运实施持续攻击,或沙特支持也门政府军发动多线地面攻势,局部冲突就可能被升级为更大规模、更大波及面的全面战争。
当然,制约也门陷入全面内战的因素同样存在。胡塞武装虽有割据一方的资源以及较强的导弹和无人机攻击优势,却也面临着控制区经济下滑、民生压力增加等风险;也门政府军得到沙特及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却受制于领导中枢流亡海外、指挥力量分散、远程补给困难和地方政治干扰。因此,它们任何一方想在短期内彻底击败对手,代价都极高。对沙特而言,最优先目标并非支持也门政府控制更多土地和人口,而是防止胡塞武装威胁本国边境安全和红海航运。

联合国估计,在也门政府控制区,6 月至 9 月的农作物青黄不接期,将有 540 万人(即控制区 51% 的人口)处于严重的粮食不安全状态,其中 150 万人处于"紧急"级别。这些数据使任何对港口、燃料、工资和道路的军事化争夺都具有更大的人道危机外溢风险。
因此,也门局势更可能出现的近期情景,不是一夜之间恢复 2015 年式全面战争,而是"高强度但有限"的再冲突化。决定局势是否越过临界点主要有三个信号:其一,联军增援是否转化为由马里卜、荷台达或边境方向发起的协同地面进攻;其二,胡塞武装是否从示威性袭扰转向持续攻击曼德海峡和红海出口的商船;其三,美伊接触能否恢复稳定的降温约束。前两项一旦同时发生,内战升级就会从风险判断变成现实进程;反之,若各方仍把远程打击用于讨价还价分批卖出,冲突更可能长期停留在高压而不决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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